2009年3月28日 星期六

大型生產體系中的棄徒

藝術的道路從來都是孤獨的。
記得上學年做中一班主任時,跟一個女學生很過不去。她的行為舉止無禮至極,話勸罰傾動之以情說之以理都無阻她的無理行為,到最後,我被這位女學生的家長投訴,事件才告一段落。為什麼投訴我會了結這事?因為我的主任、校長、副校,都叫我不要再理她了,既然她的父母也不明白你的理念,何必要為著這些不被明白的事情而苦苦堅持?
我哭了。
哭不是為了這個學生,不是為自己教不好這個學生,不是為阻止我去工作的同事,而是我們已經無情可說了。學生是CASE,老師是解難者,學生於學校學到的是非物質勞動性生產法,老師教授的是未來成功的五個方法、十條捷徑、廿條小路、百種小貼士,一切都是整個教育工廠下的生產者與產物。談情說愛會傷身,師生戀錯誤在於影響生產水平而非道德層面,老師與學生關係止於學校課堂上,所以老師需要有形象,利用形象不斷隔開與學生的關係,以距離感來讓老師的地位升到另一層次,從而令學生自覺地發現有需要學習的對象(老師)。校長要求的,是成績、是品德、是包裝,都是可量化的準則,久而久之,老師只能從這個方向行,以這些為教學目標。我們教的,到底是什麼?
上了這些不同的文化科目後,每每回到我的工作討論上。教育,我們如何去教孩子。有時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人格分裂。一個很簡單的例子︰有老師教訓學生「你做咩用粗口鬧我」,回到辦公室就用相同的「語言」來「教訓」這個學生。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,反過來要教學生嗎?說真的,我做不到。我教的都是我信的,我信的都是錯誤的,我做的都是因著我的命運天時地利而行的,我怎能保證我的學生隨著我所教的話能達到他們想要得到的事?假設老師所教的「知識」是用來讓學生取得成功的話,那我所信的與這種被設定的成功路徑完全沒有關係,我如何跟家長交代呢?我如何跟我的同事,我的老闆交代呢?要解釋不是問題,要身體力行也不是問題,問題在於,受著眾多的言論影響,我能堅持多久?我能忍受這種不被認同的教學工作多久?不要忘記,社會這個大環境中,我們的生活已經不斷被中介、割裂、包裝,為的是要提升生產力,這已是「奇觀主義」中說出的後資本主義的社會問題。大環境下,我這個作為老師的,可以做到的又是什麼,作為這個所謂學校的舞台,我又能喚醒起什麼人的哪一種情感呢?
這令我想起我另一位同事,絕對一個包裝界的高手。為表厚度,她的所作所為不在此詳述(教育界真的太細喇),但正是這些影像令別人對她的評價都是正面的,都是可取的。我一直都在想,是否為要配合別人的正面認同自己,而應該改變我自己的形象呢?別人喜歡看這些,以最快的時間得到最多的成功,是否就是別人要什麼,我們就提供什麼呢?有次教訓我的學生,他不斷的說「對不起」,我反過來想,我要的是否就是這一句對不起呢?一句「對不起」更像一個劇場中的預設對白,我說了一些人生大道理,作為學生這個角色當然就要說「對不起」、「下次不會了」、「我以後要怎樣」等等被設計好的對白。誰人會信呢?到了某一次,我發覺自己的行為很可笑,像是一次又一次重覆這個劇場一樣︰「你知唔知你咁咁咁……」「得喇,下次唔會喇……」我在想,誰是我的觀眾呢?誰會在意這些被設定的對白呢?偏偏有高層的同事會聽到這些對話,同時會欣賞這些對話,同時會認同能說出這台詞的老師定是位好老師,我們需要的,到底是演員,還是老師?
說到這裡,你定會以為我是埋怨自己的教學工作吧。與其說是埋怨,倒不如說我站在這個路口,很想問一句「我要向右還是向左走?」到底我的教學目標是什麼呢?1. 滿足自己、 2. 得到學生讚賞、3. 得到校長欣賞、4. 升職、5. 將世界被掩蓋的一面揭示給學生看。如果可選多過一個答案,一切問題都得到解決。但當我選了5後,1234都要被放棄了。能否做得到5後也同時得到1234?世界沒有什麼不可能,問題是,世界哪有兩存其美?我不敢說我是這種不為「五斗米而折腰」的老師,也不是「不食人間煙火」的藝術工作者(教音樂也算是吧),但要堅持這種信念的孤獨感,我能深同感受。
走另一條路從來都是艱難的,人與人之間已經被資本主義隔離到十萬丈遠,為了保護自己只能留在這個孤獨的玻璃箱中小心地生活。留在這個comfort zone才是出路,離開後只會受到傷害。作家邱妙津說過︰「我總是覺得自己像被社會踐踏得血肉橫飛,從來也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」,藝術家的天性或許就是如此,離開這個comfort zone後就像巴斯光年第一次被woody按掣收起自己的頭盔一樣,尚未呼吸過地球的空氣就覺得自己會被毒死。巴斯不踏出第一步,永不會知道地球的空氣對自己有沒有害,同樣地人民也需要踏出這個第一步。當然,地球的空氣污染絕對能令巴斯有機會中毒,同時離開這個comfort zone也絕對有機會被在玻璃箱內生活的人傷害,如邱妙津一樣受不起這世界的「愚蠢」而自殺身亡。可是,你願意一世人留在這個玻璃箱內嗎?你願意一世也走著被設定好的了成功人生之旅嗎?世界不只對與錯,但到了出事時,可別要投訴我鼓勵你去自殺啊。
最近跟一位同事傾計,言談間我提議她快點退休發展自己的另一種生活。她很懷疑自己已經有「咁上下」年紀還可以發展那一種新的生活,但我告訴她如果不趁尚年輕時就轉變,到最後可能真的「就這樣過完這一生」了。教一世書是件值得高興還是很boring的事呢?留給你去判決,但我卻被我自己的話深深感動,也決定要起一些生活上的變化,用行動來證明我的說話的可行性。畢竟自己說的自己卻沒有實行出來,沒有什麼道理吧。如果我教我的學生要有夢想,要實現自己的夢想,自己卻為了薪金而放棄自己的夢想,應該沒有什麼說服力吧。
所以,我終於明白別人所說的︰工作環境是為了找同事,不是找朋友。朋友太講感情,同事是用來解決問題的。這世代已經沒有人講感情,講感情的只有文人、藝術家(對生活上某事某物的熱情)、家人,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,談情只會傷身傷心。娛樂時、工作時、生活時,不要談情就不會傷心,於是我們用大量的影像對話文字去包裝自己的感情,逃避展示這些感情的機會。試問這種生活態度,如何被藝術品去感動呢?內心最柔軟的部份如何再被觸動得到呢?
藝術的路從來都是孤獨的,但能觸動到人與人之間的心靈最感性部份的人,卻最具影響力的。
作為一個老師,我只要喚醒學生對生活的感覺,就已經很足夠了。
其他的,由他們自己去找尋吧,連我自己也未找到出口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